人们说,足球是用脚踢的,但真正伟大的球员,是用眼睛踢球的,他们早早地看见了一切——空间的裂缝、命运的拐角、以及那个终将滚入网窝的皮球,内马尔就是这样的人,他沉溺于那种看见,更沉溺于那种悬念揭晓前的、近乎残忍的寂静。
他曾无数次站在点球点前,助跑,顿挫,摆腿,皮球划出一道轻蔑的弧线,守门员扑向左边,球从右边缓缓滚入,那零点几秒的间隙,整个球场屏住了呼吸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等待着断裂或轰鸣,内马尔不急于庆祝,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球,仿佛在等待一个旧日诺言的兑现,他早就知道结局,但他依然要看完那揭晓的一瞬,然后才转身,张开双臂,接受欢呼如潮水般涌来。
一场比赛,九十分钟,甚至一百二十分钟,不过是一场漫长的、精心编排的悬疑剧,而内马尔是主演,同时又是唯一的、清醒的观众,对手的防线是谜面,队友的跑位是线索,而他自己盘带时的每一次触球,都是在向命运递出一张牌,他享受这个赌局,他故意把球停在脚下,等对方两名后卫围上来,再用一个牛尾巴过人,灵巧地穿出重围,你看,悬念被制造出来,再被他亲手撕碎,整个过程,他都在场,目不转睛。

他看悬念,并不只在胜利时,他也看失败如何一步步逼近。
那年世界杯,他倒下了,被撞倒,被铲倒,被拖倒,他被侵犯的次数超过任何统计图表所能呈现的数字,但他一次次爬起来,把球护在脚下,继续向前,他像一个执拗的赌徒,不断加注,即使他知道,这一局,命运可能不再站在他这边,最后的伤退,是对他膝盖和脚踝的审判,也是对他漫长的、孤独的观看之旅的一次残忍剥夺,他无法再站在场上,看那最后一球的悬念被揭晓,他只能坐在替补席,或者更糟,躺在病床上,看那块冰冷的屏幕,看别人的比赛,看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谜底被别人揭开,那一刻,他意识到,观看本身,原来也是一种特权。
但内马尔从未放弃这种特权,当他伤愈归来,重新踏上那片草地,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证明自己的欲望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对悬念的敬意,他开始更多地回撤,用传球制造杀机;他也依然会在禁区前沿,用那些令人目眩的脚法,将几名后卫玩弄于股掌之间,他不再执拗于亲自完成最后一击,有时,他把球分给位置更好的队友,然后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队友起脚,看着皮球飞行,看着它入网,那一刻,他眼中闪烁的分明是一种造物主般的光,他创造了悬念,也见证了悬念的终结,这就足够了。
有人说,内马尔是个艺术家,艺术家总是贪婪的,他们贪婪于创造,贪婪于欣赏,贪婪于创造与欣赏之间那一道微妙的光影,一场比赛,对内马尔而言,远不止九十分钟,它是一座由草皮、汗水、嘶吼和遗憾构成的剧场,他是演员中的主角,是编剧,也是那个坐在最佳位置的观众,他看对手的眼神,看裁判的迟疑,看皮球沾着草屑旋转,看自己的倒影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碎裂又聚合。

终场哨响,无论胜负,内马尔都会在场上多停留一会儿,他抬头看比分牌,让那个最终的数字,嵌入瞳孔,那是悬念的句号,也是下一场悬念的开始。
他每场比赛都会看悬念揭晓,因为他知道,足球的世界里,从没有真正的尘埃落定,所有的结局,不过是另一段漫长观看的序章,而他,永远睁着眼睛,等待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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